崔婆婆其實並不是姓崔

崔婆婆其實並不是姓崔，她姓蔡。

　　崔婆婆剛被送到照護中心來的那段時間，動不動就說她肚子餓，可是才剛餵食過

呀？或者說她尿布濕了，可是才換過呀？或者說衣服髒了要換衣服，或者說她想要洗澡、想要回家、….一會兒催著要這樣、一會兒催著要那樣。如果照護人員有人有空的時候，過來打理一下，却經常是餵食，吃不下；尿布沒有濕；下午才剛洗過澡；…..如果正好每個照護人員手上都忙著別的床位的「客人」，沒有人能立刻回應她的要求，她就任性地敲著床欄，發出擾亂心情的噪音，還有氣無力地嘶罵著。

　　背著她，在照護人員之間於是互相流動的一句話：「催－－，崔婆婆又在催人囉！」

　　一個人一輩子辛苦建立了一個家，把兒女都養大了，臨到老了卻不能住在自己家裡。

崔婆婆住在家裡的時候，在她的房間有一座實木的衣櫃，和一台老式的縫紐機，它們是她當年的嫁粧。年輕時眼力還可以，她用縫紐機縫製過小孩的衣服，修補過全家人衣物上的破綻。到老了，眼睛差了，也經常翻翻衣櫃，擦一擦縫紐機上的灰塵，偶而還會踩一踩讓它轉動個幾圈。還有那台淺綠色大同鐵製電風扇，像這樣子的夏天，窗戶外會吹進來涼涼的南風，風扇呼嚕呼嚕地轉，她晚上躺在床上，看著對面牆角天花板上一動也不動的壁虎。

　　現在只能躺在這個空蕩蕩的大房子裡的這一張限制她活動的小床，走來走去的都是陌生的人──病人和老人。她每天眼睛盯在天花板，時間像是壁虎一樣，停在右前上方那個白灰灰的角落，一動也不動。她覺得生命被時間、被歲月糟踏了，她把對生命的憤怒，發洩在唯一和她有關聯的這些照護人員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