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醫師走過來的時候

    趙醫師走過來的時候，美秀正好在崔婆婆的床位旁邊，剛換好尿布，整理好她的衣著。崔婆婆今年快八十歳了，患有老人失智症，但還不是很嚴重，因為去年腿骨骨折，長期臥床，體力也跟著衰弱了。到現在行動上還是無法全部自己，需要有人隨侍在側，不然一個不小心就有可能受傷，身上免不了青一塊紫一塊的，所以就住進來這間醫院的照護中心。

　　崔婆婆昨天手臂上剛碰出了一大片青紫，美秀看見趙醫師，下意識的拉了拉崔婆婆的衣袖，好像拉直一些就可以讓衣袖長到足以遮住崔婆婆手上的青紫。

    趙醫師向美秀點頭致意，並勉力地在臉部疲憊的肌肉向上拉扯出一點微笑的表情。可以想見今天小兒科又爆滿了，天氣不穩定，在高溫炎熱的夏天，三不五時下個幾天雨，在熱、濕、冷氣的環境之間生活，身體適應性不佳的小朋友，就難免出現過敏、甚至是感冒的症狀了，有些小朋友甚至是醫院裡的常客了，對小兒科的業績貢獻不少。尤其是季節轉換的時候了。

    「醫師啊！你來巡房了唷！吃飽了沒？」崔婆婆看見趙醫師露出歡喜的笑容，不過這個笑容只停留在很短的時間，在趙醫師親切地問後說: 「你今天好嗎？」之後，崔婆婆的臉馬上變換成撒嬌式的哀苦。

    「唉呦！我整晚都沒睡，一堆人走來走去，吵得我都睡不著。」

　　「有吃飯嗎？」

　　「啊他們都沒有給我吃飯，你都不知道，我已經餓了幾個月了。唉！他們對我們老人都很殘忍，都不給我們吃飯。」

    實際崔婆婆無法進食固體食物，都要靠餵給流質食物。然而老人家吃慣了米飯，一餐沒吃到白米飯總覺得肚子裡空空的。

    「真的啊！這樣我把他們抓去打屁股好了！」

    「不可以啦，不可以打他們啦，他們都是好人啦！」崔婆婆這時倒有點著急了，因為她也知道生活上還必須依賴美秀他們照顧，而這樣子的對話幾乎每次都要再重複一遍。

    「你有哪裡不舒服嗎？」

    「就全身都會痛，很不舒服。頭痛、腰也痠痛、手也痛、腳也麻麻的痛、」崔婆婆迅速的撩起袖子。「這撞一下就滿是瘀青。真是痛死了！」

    崔婆婆的動作使美秀好像小學生做錯事被老師發現一樣，臉紅了起來，著急的想向趙醫師解釋昨天事情發生的經過。不過趙醫師體貼的轉過頭來對美秀體貼的笑了笑，表示已經了解了，不必再說什麼了。美秀的話到嘴邊就停住，慢慢地把嘴吧閉上，從心裡放下一顆石頭，並且對趙醫師可以理解這件事總覺得有小小的感激。

    趙醫師握著崔婆婆的手，對她說：「這不要緊，我會請護士拿一罐藥膏給你擦，過兩天就會好，以後要小心喔！」

    崔婆婆冰冷的手感覺到一股溫暖，從趙醫師的手中傳遞過來。

    「醫師，你真的很不錯，這麼關心我，我的小兒子也是當醫生，不過都沒來看我……，自出生就慢慢地養大……」

    趙醫師聽到這裡，尷尬地苦笑著，因為接下來又是要聽崔婆婆重覆訴說相同的故事，他環視一下其他病床。然後把手抽出來，打斷崔婆婆的話，說：「我先離開了，妳好好休息。」

    趙醫師向美秀點頭致意後，便轉身離開了。他的背影看起來雖然依舊疲憊，但腳步已經不像剛才來的時候完全是「拖」著進來。就如同完成了一件工作，減輕了一份壓力。

    雖然崔婆婆想要講的話中止了，但是她並沒有任何不悅，因為這些話她早就講過無數次了，而且只要有人聽，她還會再講無數次的。

　　只是，她不記得趙醫師就是她口中那一個當醫師的兒子。